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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stick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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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sticker

老餘牽著飛行員從路口遙遙走來,左手提著一個黑色塑料袋,哼著一首十年前他寫的歌,見晏山柳樹似的扶墻站著,調侃他:“這是低血糖了?”

隋辛馳說:“你進去立馬高血壓。”

飛行員用四條腿率先跨越門檻,它永遠熱愛奔赴前線,狂吠不止,老餘覺出不對緊跟步伐,背影停頓幾秒,剜人的目光即刻鎖定傑森,手中黑塑料袋旋風錘一般掄出火星,朝著傑森就砸去,邊砸邊罵,讓傑森馬上收拾行李滾出去,傑森抱頭逃竄。塑料袋裏的東西打著他還蠻疼,軟中帶硬,好像還溫熱,他想說別用吃的東西打人,隨著老餘手酸一洩力,塑料袋掉地上,兩團黑褐色的橢圓形的東西滾了出來。

“老餘!他媽的你用狗屎打我!”

飛行員再次歡叫,滿意它的排洩物成為武器。道士一看大事不妙,早就火速打包好桌上物品,要從門口溜走,帶著他的驅鬼神器一路狂奔,在轉角處還腳底打滑摔一跤。晏山說這要是鬼來了都追不上他,比老鼠都賊。

隋辛馳說:“他倆要鬧上好一陣子,去紋身店吧。”

晏山把手中東西扔在墻角,拍拍手說:“走吧。”

通往紋身店的路走過太多回,基本輕車熟路。晏山兩手揣進衣兜,微微低著下巴,躲避風的侵襲。他說:“其實我覺得這些事是說不清的。”

隋辛馳疑惑:“什麽事?”

“之前惠英姨下葬一天以後,老張就住進醫院了。老張雖然眼睛看不見,但身體一直不錯,連生病也很少。我去看望他,他坐在輪椅上,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,頭歪著,半張臉都像是被鉤子給勾扯到一邊去了,他兒子說他鬧著要出院,不想死在醫院。結果惠英姨頭七過後,老張身體竟慢慢康覆了,要知道之前醫生都讓家裏人準備後事的,你說這事是不是說不清?”

“有可能只是愛人去世後引起的悲傷,才導致身體出了問題,情緒對人的健康影響很大。”

“可是有些事還真無法用科學解釋。”

“那是目前的科學還不能解釋清楚。”隋辛馳說,“怎麽成了你勸我相信超自然現象?”

晏山嘿嘿一笑,說:“你不會這樣嗎?先是否定一通自己,再讓別人反駁,這樣心裏會比較踏實。”

隋辛馳點點頭,說:“那我是不是長得特別不好看?”

“你長這樣還......”晏山頓悟,“對,是這個意思,還挺會學以致用的,太聰明了。”

晏山浮誇的稱讚使隋辛馳傾露一個最自然的微笑,這讓他想起幼兒園時的老師,總對他豎起大拇指,再給他一張超級絢爛的sticker,說你真聰明。得到sticker的四歲隋辛馳是宇宙最幸福的小孩兒,聞聞膠紙的氣味都興奮好久。他的確是一個在稱讚中長大的小孩,也逐漸忘卻了最初稱讚帶來最原始的雀躍。當下,晏山猶如一張讓他快樂的sticker。

約滿背的是一個頭發白如雪的大爺,外圈一長溜頭發圍起中間光禿的頭皮,他一進店,溫小妮懷疑這大爺進錯店,說大爺您找誰?大爺把鵝黃色的薄羽絨服一脫,身穿暗灰色保暖毛馬甲背心,圓滾滾的肚皮把皮帶撐得老高,說我找隋辛馳紋身。

隋辛馳一進門,溫小妮就先拉他到邊上,說你怎麽約了個老大爺,這麽大歲數能受得了紋身嗎?隋辛馳說微信號明明是個年輕男人的,他就問了句是否成年,對方還發了身份證上的出生年月過來。晏山旁邊幽幽來一句:“你們有沒有看過《本傑明·巴頓奇事》?”溫小妮白他一眼,說你能不能少看點電影。

大爺並非潮流人士,看穿衣打扮,就像每天早上在小區公園裏打太極、下午在河邊下棋的普通老頭,既不時髦,還有些呆板。隋辛馳再三確認大爺是否決定好要紋身,一旦紋上去沒有反悔的可能性。而且由於他的皮肉很松垮,紋身的視覺效果不會太完美。大爺嘴一癟,說你別這麽多廢話,我自己的身體自己負責,隋辛馳也就不吱聲了。

隋辛馳準備著紋身前的工作,晏山坐一旁旋轉椅上,看大爺眉毛倒束,一副隨時準備英勇就義的樣子趴著,就找大爺閑聊,說大爺你別緊張。大爺腮幫子鼓了鼓,說我沒緊張。

晏山說大爺您今年貴庚啊?大爺說他明年滿七十。晏山說您看著不像七十歲的人,身體還這麽硬朗。大爺沒接話,問隋辛馳:“你沒給老年人紋過身?”

“很少。您是我紋過的客人裏年紀最大的。”

大爺聲音有些發抖,說:“紋身真的特別痛?”

“肯定會痛,而且您還非要紋大面積。家裏人知道嗎?”

“知道,但不同意。”

“兒女不同意吧。”

大爺沒吭聲。

國內對紋身接受度低,主要的歧視集中在老一輩的人當中,紋了這輩子就跟體制內無緣了,好像這輩子也就完了。大爺說主要是妻子覺得他腦子不對,想不通為什麽好好的人,會主動選擇傷害自己,他這麽大年紀也不嫌丟人。

隋辛馳的父母足夠開明,他要紋身,他們沒意見,留學回來做了紋身師,他們也沒意見,但中國這麽個人情流動的地方,親戚的閑話免不了要聽,隋辛馳是不在乎的,過年敞亮著一脖子刺青,唇釘也不摘,親戚笑著說他看起來嚇人,小混混才隨便紋身,問紋身痛不痛,隋辛馳說你們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,問紋身意義,隋辛馳說沒意義,單純他樂意。又反覆問他打了唇釘是不是會漏水,隋辛馳聽得煩,冷臉不答,想這些人腦子發育太不健全。他媽外套一脫,炫耀似的給親戚展示她手臂處的一小塊紋身,說我兒子給我紋的,好看吧。於是親戚都閉嘴——別人親媽都不在乎。

隋辛馳打印好紋身的圖案,讓大爺確定好圖案的位置和比例,接著再轉印。大爺裸著上半身,溫小妮把空調往上調了幾度,她剛完成一個穿孔,目前閑著,提心吊膽地站在隋辛馳旁邊,看他把圖案轉印到大爺的背上去。

晏山碰碰她的手,小聲地說你怎麽比紋身的人還緊張,溫小妮心想倒是很多未成年找她紋身,回絕了就行,這七十歲的人來紋身,還紋大面積圖案,要出事怎麽辦?她的店估計都得關門,而她不想惹上麻煩。

隋辛馳問:“您常住這裏?”

“紋多久我住多久。”

“那您受不了隨時說,一次不紋太久,怕太久您受不住。”

晏山很想問大爺是不是年輕時混過黑社會,或者目前仍是,只是深藏不露,畢竟他要紋的圖案是一只唐獅。他坐在旋轉椅上,看隋辛馳把每塊圖案依次印到大爺身上去,拼湊出完整的圖。

隋辛馳舉著紋身機準備開始,大爺才開口解釋說微信號是他兒子的,兒子從學生時代起就一直想紋滿背,他不同意,說紋身是社會混混才做的事情。聽到這,溫小妮有些嘲諷,說:“純粹是社會偏見,怎麽不說那麽多罪犯都沒有紋身?要我說我還歧視沒紋身的人。”

“以前哪懂這些,只是覺得腦子有問題的人才去花錢遭罪,後來逼著他考公,也就再沒機會紋身。”

晏山說:“那您兒子呢?”

“醫院躺著呢,治療癌癥治得像竹竿一樣,別說紋身,皮膚上被紙劃出小口都要恢覆很久,哎,日子不久了。他朋友說他有個特喜歡的紋身師在湛城,”大爺扭頭看著隋辛馳,“我去湛城沒找到你,說你在離市要待一段時間,我又馬上趕了過來。”

唐獅是他兒子想紋的,大爺也有所顧慮,才沒拿自己的微信號預約。隋辛馳想怪不得跟這人溝通特費勁,消息半天才回,還錯字百出,那些錯字也不同音,原來是手寫輸入導致,約圖案、交定金這些事都要解釋,一般他遇上這類客人會直接不接單,耗費雙方時間都不值,約他紋身的人還排著隊,但這人可執著,纏他半天,他可算沒拒絕,也幸好接下,不然總感覺會損傷功德。

晏山看了一眼隋辛馳,他正埋著頭,小小的薄汗聚在眼角,他是沒什麽特別的表情變化的,有觸動也不會太外露,但晏山看出他嘴角繃緊了一些,神色多出嚴肅和認真,其實隋辛馳是一個容易被情感打動的人,至少人類間純粹的細膩情感會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不像許多人,讓情感如同廢水般排洩。

晏山心中很不是滋味,多數是唏噓,人到即將要永遠分離時才懊悔,到了病痛帶來生跨越到死,才可以什麽都不糾結、不計較,一切都能妥協和原諒,卻並不十分有用。大爺只能將刺青紋在自己身上,這是退而求其次,始終非常遲了。

這會是一片大量消耗隋辛馳情感和精力的紋身。溫小妮為剛才生硬和不客氣的語氣產生一絲愧疚,但她在被學生背叛的事件中明白心軟不是件好事,於是旋即恢覆冷酷,開始清理她的工作臺。

第一次紋身,大爺堅持了將近兩個小時,他說忍痛的能力會逐次遞增,爭取下一次他能趴更久的時間,病痛不等人,必須趕在兒子閉眼之前完成這個滿背。

大爺走後,隋辛馳關掉空調,摘下了頭巾,他很熱,兩邊的臉頰悶得有些發紅,晏山打開了朝向後院的窗戶透氣。

溫小妮說:“這次又要做沒完沒了的尾活。”

隋辛馳說:“沒辦法,總不能讓老年人一次性待幾個小時。”

溫小妮說:“上次給一哥們紋手臂,每次紋了二十分鐘就喊受不了,我真想扇他巴掌,還不如老大爺。”

客戶能選擇紋身師,紋身師多數時候沒法選擇客戶,遇上奇葩也只能認命。隋辛馳說剛做學徒時只要有人約他都無條件接,有人找上來說要在私處紋身,老天,智力有缺陷的人才會尋找這種刺激。遇上改稿十幾次的人,隋辛馳耐心地給改了,最後來一句我還是覺得初稿最好看,饒是隋辛馳情緒再穩定,也想罵街,永久將此人刪除拉黑。

溫小妮翻了一個白眼,說:“我遇上過還有保鮮膜都沒給他蓋,就穿上衣服跑走的人,還有紋完了這不滿意那兒不滿意拖著不給錢,明明紋之前反覆讓他確認過圖案對不對。紋身的確不便宜,但我們也沒鼓吹紋身,給不起錢能不能別來紋,買個一次性的紋身貼過過癮得了。”

“特煩遇上不愛幹凈的人,夏天一熱室內全是他身上的惡臭,一用力還能給他皮膚搓出泥,我差點以為我是搓澡師傅。”當時惡心,隋辛馳現在回想只是感到荒謬和可笑。

晏山雙手交叉抱住胸口,皺眉說:“我要吐了,你們別說了。”

溫小妮說:“雖說紋身是混混幹的事是刻板印象,但目前來紋身的人混混多也是事實,所以能碰上好多沒素質的人。許多人覺得紋身師一天就是花天酒地,私生活混亂,拜托,我除了紮人就是在畫稿,別人休假我還是在紮人,能有多少時間玩樂,所以談戀愛都找同行。隋辛馳,你是不是就沒時間陪應淮?”

晏山的眼皮輕微地顫動了一下,喉嚨緊縮,讓他不自覺發出咳嗽聲,聽見應淮的名字成為了應激的反應,他又為自己無法克制的聲音感到羞恥。

隋辛馳的朋友都知道應淮,提起他是那麽輕巧,隋辛馳的男朋友應淮,這像是警示。他沒有再看隋辛馳,而隋辛馳也沒有回答溫小妮,他只看表說該回去吃飯,溫小妮說你要不要留在店裏吃飯,他回答說不了。走出門才發現手裏還拿著店裏的水杯,也不再想進去歸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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